去年秋天返台,搭乘的班機比朋友的提早兩個小時抵達,便先出境到客運售票處購票等候友人會合。
等待時,把所有能玩遊戲的手機、ipod和PSP都掃過一遍,還是穩定不了我對等待的天生躁動,索性把所有東西都塞入背包觀察起出境大廳的旅客舉動。這是我第一次發現,在第一航站的出境大廳右側有個外勞服務站,服務站前的空地聚集著一批又一批的外籍勞工,這些人普遍看來年輕但一臉茫然且疲倦。
其中站在一群從印尼來的女孩前,是一位操著流利的外來語言、戴著識別證的女人,規律擺動的手臂數著一個個或蹲或坐的外勞朋友,這些人多數低頭沉默,有些偶會和同伴竊竊私語,另一些則拿出手機,更新彼此最新的聯繫方式,無論當下什麼姿態,她們全然面無表情,像是對走出家門後這一連串分離的場景,用沉默反擊。
在外勞服務台斜前方就是我所處的出境候機區,候機區的座椅最前方有散處的一些人,也有一兩戶人家正在等待他們所期待的親朋好友。這樣的對比自己很感同身受,以前出差常在出境時都希望有人等候我,但往往一出境其實就知道該往哪搭哪輛車,接著就是去哪和客戶說些什麼說服的話,迎接我的不是滿心期待的笑臉,而是一張張等你捧他、說服他的撲克臉。
印尼外勞這幾年很受台灣雇主歡迎,據說是因為教育程度相對高一點,而且比較乖。老一輩的人很吃「乖」這一套,選媳婦要「乖」的,稱讚兒孫也只有「乖」才是王道,外籍勞工順理成章也需要亮出那把叫「乖」的尺,精準測量。
約莫30分鐘的集合接近尾聲,宣導事項的那位幹練女人硬是擠出制式規格的笑容,最後幾句猜想得出是類似祝福或勉勵的話,很公平的,這群外籍女孩們用等量的誠意此起彼落虛應了一聲。這虛應的一聲,彷彿咒語喚醒了沉重的噩耗,這群外籍勞工們除了更顯疲憊,其餘半點情緒完全沒在臉上有過駐足的痕跡。倒是候機區開始騷動了起來,原先散坐在座位區的那些人紛紛走向外勞,後續的動作幾乎都是雇主走在前、外籍女孩跟隨在後的隊形在第一航站謝幕離去。此刻一陣傷感,像抽中一支無法決定去向的下部隊籤,只能把未來交給祈禱的對象。
最後只剩三、兩外籍女孩在原地填寫資料,此時就在我正前方的那一家人因為外勞集會結束,談笑聲逐漸放大,很羨慕這樣的家庭,雖然只是接個機,卻出動了一家人,連坐在輪椅上的奶奶都笑開懷地迎接親友,這讓我更想知道究竟是誰即將被這處湧動的幸福包覆著。
另一端在填寫資料的外籍女孩裡有位包裹著頭巾,暗紅底、碎花紋的頭巾讓她格外突出,頭巾裡不時露出一對明媚雙眼,像在地理雜誌上那女孩一樣清澈透明,是歸屬於純真無邪的那種,更讓她格外受人注目。
頭巾女孩把填完的資料遞給宣導人員後朝一定向小跑步奔去,抵達目的地時她蹲跪了下來,把頭窩進輪椅奶奶的腹裡,她的台語超乎想像的流利,先是抬起頭望向奶奶問候身體狀況,隨後起身微弓繞了一圈和所有家人打聲招呼,而這群人也以笑臉相迎。
後來知道這位外籍女孩的台語名叫「阿珍」,她很幸福也很幸運,因為她有會幫他提行李的雇主,她有會向她撒嬌的雇主小孩,還有幫她帶了一件薄外套的奶奶。這家人都親切地叫著阿珍,不斷說著最近她不在家時發生的大小事。
人生旅途上所謂陪伴這件事,其實就是相互取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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